上节课我们从因色果色是否互相观待、是否存在两个方面遮破了因色和果色,但对方仍固执地认为,地水火风四大因色可以产生五根、五境等果色。
中观宗反问:如果因色可以产生果色,那么因色究竟是产生与其自身相同的果,还是与其自身不同的果呢?
癸三(观察因色果色是否相同而破):
若果似于因,是事则不然。
果若不似因,是事亦不然。
若果色与四大种因色完全相同,则不合理。反之,若果色与因色完全不同,也不合理。
“若果似于因,是事则不然。”如果五根、五境、无表色十一种果色与它们的因——四大种因色完全相同,则不合理。为什么呢?
因为现量不可得之故。颂词中没有讲不合理的原因,但现量可知,作为因的地水火风四大种因色,与其果——色法、声音等十一种果色的性相完全不同。地大坚硬、水大潮湿、火大热性、风大动摇,这些都属于五境当中的“触境”,与五境中的色境、声境等其他境以及五根、无表色这些果色的性质截然不同。《显句论》中说:因色和果色的相同之处,现量不可得。既然现量可见两者并没有相同点,说相同显然不合理。
“果若不似因,是事亦不然。”如果十一种果色与四大种因色完全不同,也不合理。为什么?
因为,同类因(近取因)和果属于同一类法。既然是同类,必定会有相同之处。比如,稻种和稻芽是同类,肯定会有相同点,如果像石头和柱子、氆氇和瓶子一样完全不同,种芽一相续的本体就无法安立,因果关系也无法建立。现在既然因色和果色是一对相随相依的因果——没有因色,就不会有果色;没有果色,也不会有因色,就说明因色和果色必定有相同之处。
有些论师认为,如果种芽完全不同,就会有麦种生稻芽,乃至一切生一切的过失。由此可知,因和果并非完全不同。
如此一来,说因色果色相同也不行,说不同也不行,而任何两个法,除了以相同和不同的方式存在以外,是否还有其他存在方式呢?当然没有,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清楚。既然如此,因色和果色就不可能成立。
壬二(以此理类推余蕴):
下面以破色蕴的推理遮破其他四蕴。如果色蕴不成立,其他四蕴同样无法安立,这样五蕴所摄的一切有为法就不可能存在。《俱舍论》云:十二处不能包含所有的有为法,但五蕴可以包含一切有为法,十八界的范围更广,可以包含一切有为法和无为法。
受阴及想阴,行阴识阴等。
其余一切法,皆同于色阴。
以遮破色蕴的方法类推便可了知:受阴(蕴)以及想阴、行阴、识阴等其余一切法,皆与色蕴一样无法成立。
所谓受蕴,即取受外境而生起的各种心念之蕴聚,分为快乐、痛苦和等舍(不苦不乐)三种根本受,以及苦、乐、忧、喜、舍五种受。想蕴,即对义理、名言等生起的各种想之蕴聚。行蕴,即除色、受、想、识四蕴以外的相应行和不相应行的蕴聚。识蕴,即成实之六种识或唯识之八种识(或九种识)之蕴聚。
也就是说,破四蕴等诸法时,可以按前面破色蕴的方式观察:前面广破色蕴时,是从三个方面观察,一、因色果色是否互相观待;二、因色果色是否存在;三、因色果色是否相同。下面破受蕴时,可以观察因受和果受是否观待、是否存在、是否相同……比如,前面“若离于色因,色则不可得”是一个破色蕴的推理。如果破受蕴,就将其改为“若离于受因,受则不可得”。其他蕴的破法也是如此,文字稍改一下即可。
《中论释》中是以“若离于受因(触法),受法不可得;若当离于受,触法不可得”的方式破受蕴。意思是,触是受的因,首先有了接触,然后才有感受,触不具,受也不具;受不具,触也不具。既然两者观待才有,就不可能具有自性。以此遮破受蕴之后,以此类推即可遮破其他蕴。
最终可知,五蕴等一切有为法皆是假合之法,没有丝毫真实的本体。
◎ 蕴执断,轮回息
如果我们断除了对五蕴的执著,就已经证悟了人无我而息灭了轮回。如《中观宝鬘论》云:“何时有蕴执,尔时有我执,有我执有业,有业亦有生。”意思是,众生执五蕴为我,从而产生我执;有了我执,就会造业并流转轮回。由此可知,断除了蕴执也就断除了轮回。
◎ 以一法空,而知万法空
我们作为大乘行人,首先应通过中观理证破除自相续中的五蕴执,通达人无我空性之后,以此类推,就能通达他相续以及一切诸法皆为空性。《中观四百论》云:“以一法空性,即一切空性。”月称论师在《四百论大疏》中也说:了知一个洞穴为空,则可推知其他洞穴为空;了知一法是空,则知万法皆空。
总之,受蕴、想蕴、行蕴和识蕴,以及五蕴以外的其他一切法,包括外道所承许的支、有支等,以及法相、事相等等,任何一个在名相上与五蕴不同的有为法,都可以像抉择色蕴一样,从因果是否观待、有果无果、因果之间相同和不同三个方面推断。这样将万法抉择为空性就无有任何困难。
壬三(宣说辩驳之理)分二:一、以空辩论时辩驳对方回答之理;二、解说空性时辩驳对方说过失之理。
癸一(以空辩论时辩驳对方回答之理):
若人有问者,离空而欲答。
是则不成答,俱同于彼疑。
藏文译本颂词:
以空辩论时,若人欲答辩。
是则不成答,俱同所立故。
当中观宗以空性理与有实宗辩论时,如果有实宗欲从“万法实有”的角度答辩,他们所说的都不能成为正确的辩答,因为其能立皆同于所立不成立之故。
当中观宗说万法皆空时,有实宗反驳说万法并非空性,并举出一些例子来说明,比如“万法不空,因为行蕴或受蕴存在之故”。他们把“万法不空”作为所立,把“行蕴或受蕴存在”作为能立。
中观宗运用不共三大应成因之一的能立等同所立不成之应成因,以破色蕴的方式,类推就可以遮破对方所举的受蕴、行蕴等能立。
对方又辩驳说:万法肯定不空(所立),如果万法皆空,成佛就没有什么用了,补特伽罗修道也没有任何必要了(能立)。
中观宗驳曰:对于万法名言中的显现,我们并未遮破,可以承许其如梦如幻地存在,但以胜义量抉择时,成佛、修道等一切万法皆为空性,都不能成立,这样回答便可遮破对方的观点。
最终,无论有实宗举出何种不空的理由,中观宗都能通过能立等同所立不成之应成理来破。
◎ 二颂摄全论
本颂和下一颂的词句运用方式基本相同。这一颂是说,对于有实宗的辩答,用能立等同所立不成之应成因就能完全破斥;下一颂是说,对于有实宗说空性的过失,用此理也能完全破除,遣除其如山王般的邪见。
这两颂涵盖了整部《中论》的内容,在二十七品所有推理当中,起到非常大的作用。因为无论有实宗、唯物论还是其他任何人,无论举出什么例子来证明万法不空,他们的能立一经观察,都没有实有的本体,随后中观宗以能立等同所立不成之应成因,就能将其推翻。譬如,如果认为某法存在,因为色蕴存在之故、眼见为实之故,有来去之故,或者有生灭之故……我们就用前面的推理破斥:因为对方立为能立的任何法,在胜义中都不存在,完全等同于所立,因此无法证成万法实有。
◎ 识梦,非除梦
在本论中,龙猛菩萨并未遮破万法世俗中的显现。为什么不破呢?因为没有必要,也破不了。
首先,遮破这些没有任何必要,因为在迷乱的世俗显现中,开始发菩提心、中间依各种方便法积累资粮、遣除烦恼障和所知障、最后成佛等都极有必要。对于这些名言中的解脱法,中观宗不但不会遮破,反而还会着重建立。比如龙猛菩萨、月称论师等很多中观论师,在其论典中都会对业因果、前后世、地道等名言法进行安立。
再者,这些显现也破不了。就像一个人如果已经着魔了,在他眼前就会真的出现魔王,这时无论别人怎样说魔王不存在,他也不会相信。
因此,对于世俗中的修道、积资净障,以及人们见到的各种景象、品尝的美味佳肴等一切法,龙猛菩萨都不会否认。但不破并不意味着它们具有真实的本体,就像在梦中出现的山河大地等各种景象、苦乐忧喜等各种情绪,好似真实存在,但梦醒之后,一切都荡然无存。
为何说世俗法都如梦境一般无有自性呢?因为无论有实宗举出什么理由,中观宗以离一多因、金刚屑因等中观五大因都可以将其遮破。当对方再也举不出任何能立时,就不得不承认万法皆空,因为在推理时,如果举不出能立,所立就不能成立。比如,有些人认为前世后世不存在。若想建立此观点,就应该举出一个没有任何妨害的理由,中观术语叫能立。如果举不出能立,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失败。
◎ 修行不能离开定解
因明和中观的辩论非常重要。麦彭仁波切说过:辩论可以让自他相续生起远离一切怀疑的定解。如果有了定解,无论闻思修行,还是弘法利生,都会充满信心和力量!
麦彭仁波切在《中观庄严论释》中说:“我时时刻刻合掌祈请安住在十方的一切修行人‘修行一定不能离开定解’,同时也衷心祝愿你们的定解远离怀疑。如果离开了定解,则实在难以证悟真实义;如果离开了理量,则无法生起定解,这是希求正法的诸位学人该铭刻于心的窍诀。”
如果没有生起定解,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,修行就会变得没有方向,甚至还可能因盲修瞎练而误入歧途,比如对于因果和前后世什么情况下存在、什么情况下不存在,不加分辨全部推翻,修行就会变得非常危险!并且,作为一名佛教徒,如果没有生起真正的定解,现在佛教兴盛时,可能很愿意弘扬佛法,而一旦出现像文革那样的灾难,可能就会开始毁谤佛法。到那时,前后世不存在、业因果不存在、中观见是假的等各种邪见,就会从相续中冒出来并不断蔓延。
希望大家在闻思中观的过程中,以智慧反反复复观察,直至生起真实定解为止,不能仅停留在口头上。何时真正认为佛陀、龙猛菩萨确实拥有通彻世出世间万法的超胜智慧,完全不同于现代科学家和文学家……何时对闻思修的信心才会越来越增上。
癸二(解说空性时辩驳对方说过失之理):
若人有难问,离空说其过。
是不成难问,俱同于彼疑。
藏文译本颂词:
解说空性时,若人言其过。
是则不成过,俱同于所立。
当中观宗解说空性的时候,如果有人以各种理由言说空性的过失,其所说都不能成为过失,因为皆不成立,全部等同于所立的缘故。
上一颂是说“辩答”,这一颂是说“过失”,推断方式基本相同。《回诤论》和《六十正理论》中也有类似的辩论,宣说得比较圆满。
当以月称论师为主的中观应成派论师,站在中观的立场抉择万法为空的时候,对方有实宗完全接受不了,于是以各种理由说空性的过失,比如“如果柱子等不存在,眼睛为何能看见?”“如果地道不存在,修道还有何用?”等等,他们还以《阿含经》等小乘经典的教言来举证。
可能有些人也会想,如果一切都空了,就不会有讲者和听者,也不会有所讲的中观,但现量可见,这些都真实存在,所以万法皆空的说法肯定不合理。
然而,这些所谓的过失都不能成立。为什么呢?
首先,如果认为万法不空,因为眼睛、修道或讲者等不空的缘故,那么是眼睛等法的色蕴不空、受蕴不空、行蕴不空,还是因缘等不空呢?观察之后,它们哪里都不可能不空。因此,对方的能立不成立,与所立完全相同。
其次,对方没有分清破的是胜义谛(实相),还是世俗谛(现象)。虽然万法在胜义中的确为空,但它们在世俗中梦幻般的显现并不灭。而对于名言中善恶、因果等所有显现,中观宗并未遮破。因此对方说的过失并不存在。
◎ 空性,让解脱道无阻
通达空性非常重要,但现在泰国和斯里兰卡等国家的小乘行人,仍不承认万法皆空。我在《泰国游记》中对辨析空性的问题稍微提了一下,当时讲了华智仁波切《前行》里的一个公案:
曾经有两位秉持十二头陀行的印度比丘来到阿底峡尊者面前。当尊者宣说人无我时,他们二人满怀欢喜。当讲到法无我时,二人惊恐万分,说道:“太可怕了,请尊者切莫如此宣讲。”当听到讽诵《心经》之时,二人双手捂着耳朵。尊者十分伤感地说:“如果没有以慈悲心、菩提心修炼自心,对甚深法义不起诚信,而仅仅依靠护持一分清净戒律是不能获得任何成就的!”
现在,汉地有些道场只注重戒律而不重视空性法,这样只得到了佛陀第一转法轮行为方面的部分法,以此很难真正通达第二、三转法轮的教义。只学戒律,如果行为上能一直保持清净当然也可以,但若一旦破戒,见解上也就剩不下什么了。但如果有了中观或大圆满的空性见,即使行为上有一些差错,见解仍然可以保得住。阿底峡尊者当时悲伤的原因也在于此。
◎ 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
总而言之,小乘宗虽然坚持认为万法不空,但所举的理由、所说的过失都不能成立。若他们以业因果不空为由,《中论》下面就会专门阐释业因果如何为空;若以佛陀不空为由,后面就会讲述涅槃为何为空;若以地水火风、生老病死等有为法的法相不空为由,接下来就会宣讲法相空性之理。无论小乘宗举出何种不空的例子,中观宗都能说出此法为空的理由,最终,对方只能哑口无言,变得毫无辩驳之力。
在破斥的过程中,中观宗就像一位智勇双全的勇士,不拿任何武器就可以与对方交战,当对方用武器攻击他时,他反手就可以把对方的武器夺过来,转而以此制伏对方。同样,无论有实宗以任何理由进行反驳,最终都将变成破斥他们自己的依据。
如同孔雀享用的毒越多,它的身体就会越发显得美丽一样,外道和有实宗在与中观宗辩论的过程中,提出的过失越多,中观空性见的正确性就会愈发呈现。
一般来讲,中观论师很喜欢别人向他们提出辩论,因为对方举的理由越多,越能突显他们的无碍辩才。但我们有的道友却很害怕辩论,其实这也说明了自己还没有真正懂得中观,如果已经完全通达了,那无论多少智者来到你面前说万法不空,你也不会感到畏惧,因为在胜义当中,他们所举的任何理由都无法建立;在世俗当中,由于中观宗并没有破显现,所以也无有任何过失。
今天的一个作业是希望大家背诵这一颂和前一颂。我在第一、二品中选了几个很重要的颂词,希望大家能背下来。背诵《中论》的全部颂词,对有些人来说可能稍微有点难,但只背这几个应该没问题的。
辛二(以教证总结):
清辩论师在《般若灯论》本品的最后引用了很多教证做总结,这些教证都非常好,希望大家能看一下。
《楞伽经》曰:“三有假施设,物无自体故,但于假设中,妄想作分别。以觉分别时,自体不可得,以无自体故,彼言说亦无。”
《胜思维梵天所问经》曰:“我为世间说诸阴,彼阴为彼世间依,能于彼阴不作依,世间诸法得解脱。世间如彼虚空相,彼虚空相亦自无,由如是解无所依,世间八法不能染。”
《般若波罗蜜经》云:“佛告极勇猛菩萨言:‘善男子,色无起灭故,受想行识亦无起灭,若彼五阴无起无灭,此是般若波罗蜜。善男子,色离色自性,如是受想行识离识自性,若色至识诸性离者,此是般若波罗蜜。善男子,色无自性故,受想行识亦无自性,若色至识无自性者,是为般若波罗蜜。’”
《金刚经》云:“须菩提,菩萨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香味触法而行布施。”
果仁巴大师的《正见之光》里引用了《圣虚空等持经》的教证:“若知一法空性,则知一切法如幻如阳焰,无得无失,虚妄,彼则不久获得菩提。”
《心经》云: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。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……”经中首先讲观音菩萨以甚深智慧照见了五蕴皆空,然后阐释了色蕴为空之理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接着对受想行识四蕴也做了抉择,即与色蕴一样皆为空性。
学完本品之后,每个人都应认真思维一下,看看自己对中观有了什么新的认识。
《中观根本慧论》之第四观五阴品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