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课

希望大家对品与品之间的关联能够有所了解，这对理解整部《中论》会有很大帮助。

在本品中，对方想用火薪观待的比喻来建立人我存在的观点，但经过龙猛菩萨详细分析之后，此喻不能成立。

◎ 万法皆观待，观待则不成

虽然本品主要遮破燃可燃的比喻，但实际已经遮破了所有的观待之法，以此抉择出万法为空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因为世间万法皆是观待而产生。所谓观待，只是人们在假的世俗中生存的一种幻觉方便法而已，是世人安立的一种假相，其真实本体丝毫不可得。

本品从开头到结尾，对观待法不成立的道理分析得非常细致。以后如果有人问：《中论》哪一品对观待法不成立之理讲得比较详细？你们应该回答：第十品。

◎ 破火薪同时之观待

上节课中观宗破了火薪前后之观待，今天破火薪同时之观待，即观察同一时间当中，能观待和所观待是否成立。

对方辩驳说：能燃火和所燃木柴并不是以先后次序成立的，而仅仅是在同一时刻，因火的成立而成立木柴，也因木柴的成立而成立火。比如，人们可以亲眼见到木柴等因缘具足时，火能马上燃起来。历史书籍中也记载过，古人用火石、火绒等原料可以生火；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，在火等因缘具足时就会爆炸。因此，能燃火和所燃木柴应该是在同一时间产生。

宗喀巴大师的《理证海》、果仁巴大师的《正见之光》和其他一些讲义都把这一科判安立为破同时之观待。月称论师的《显句论》虽然没有科判，但从观察方式推测，应该也是破同时之观待。

丑二（破同时之观待）：

藏文译本颂词：

中观宗驳曰：如果同一时间当中，一法依靠观待另一法而成立，那么该法还将成为另一法的所观待之法，如果所观待的法自性可以成立，那到底观待何法而成立何法呢？

意思是说，如果认为火依靠木柴而产生，那所观待的木柴反过来又要依靠火而产生，在同一时间当中，两者这样互相观待而成立根本不合理。

颂词没有具体讲不合理的原因，《显句论》和《般若灯论》里阐释得也不广。但我们可以从火薪的本体同时已经成立、同时尚未成立两个方面进行分析：

首先，如果第一刹那火薪的本体同时已经成立，这时是否需要再用木柴生火呢？根本没必要。因为所谓观待，是指一法依靠另一法才能产生，收集木柴的目的就是要生火，如果现在火已经有了，观待木柴就没有任何必要。反之，如果木柴第一刹那已经成立，它也无需再依靠火来成立，所以，从木柴的角度讲，观待火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
清辩论师的《般若灯论》里用了牛角来比喻：对于牛头上的两支角，人们都认为左角和右角互相观待而成立，但实际上，两支角既然同时存在，各自住在各自的位置，互相观待就没有任何必要。所以，如果两个法同时已经存在，观待关系就不能成立。

反之，如果第一刹那火薪的本体尚未成立，同一时间当中，火需要观待木柴而成立，木柴又需观待火而成立，那么两者的本体最后都无法成立。为什么？

麦彭仁波切和宗喀巴大师的讲义里都用了一个比喻来说明：两个人渡河时因船只毁坏而落入水中，由于两人都不会游泳，所以最后谁也救不了谁。

《前行》里有个公案也讲述了这个道理：以前，有母女俩在过印度恒河时不幸落水，当时母亲想：“只要女儿不淹死，我死了也不要紧”，女儿想：“只要母亲不淹死，我死了也没关系”，虽然两人互相紧紧搀扶着对方，但最终都淹死在水里。

前两天色达观音桥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，一辆三菱吉普在行驶时翻车掉进了河里。车上载了一家人，司机（父亲）被甩出车外昏了过去，他的孩子和其他几个家人随着车一同翻进了河里，当时孩子从河里冒出头来，大声呼喊着：爸爸救我啊！救我啊！……然后就沉了下去。这时再怎么喊也没有办法，他的爸爸已经昏迷不醒，根本救不了他们。所以这样观待的法不可能成立。（大家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，好像马上就要哭起来了。）

同样的道理，如果认为所观待法的本体是依靠能观待法而产生，但现在能观待法自身都不成立，需要观待所观待法才能成立，那两者到底谁观待谁而成立呢？最后都无法成立。由此可知，如果两个法同一时间互相观待，则两者的本体都不能成立。

虽然人们一般会认为，这边那边、好坏、长短等法是同时观待而成立的，也常说，比较而言他是个好人，比较而言他是个坏人……但这些其实都是人们依分别念而安立的假相，若详细观察，世间所有观待之法都不能成立。

当然，在安立名言时，在未观察的情况下，也可以承许有这样迷乱的观待假象，就像在梦中喝水也能解除梦中的干渴一样，但除了假相之外，并没有所谓的实有之法。

丑三（破成与不成之观待）：

此处主要观察已成立之法和未成立之法是否观待。

如果一法观待他法而成立，那么此法的本体是否成立呢？倘若未成立，那如何观待呢？倘若已成立，又何用观待呢？

如果认为火薪观待而产生，那么是火尚未成立而观待木柴，还是火已经成立了，再观待木柴呢？

如果火尚未成立，本体与石女儿或虚空等无实法一样不存在，那么即使千百万个因缘具足，火的本体也不可能浮现，也就是说，无实法不可能依靠木柴而变成有实法火。反之，木柴也不可能依靠虚空一样的无实法而产生。

如果火已经成立，那观待木柴还有什么用呢？没有任何用。比如，如果这边已经成立，就没有任何必要观待那边，因为这时那边有也好，无也罢，都已无关紧要。又如，如果儿子已经出生了，那么父亲有或无都可以，因为这时父亲对儿子的出生已没有任何作用。

从木柴角度也可以这样观察：木柴本体未成立的情况下观待火？还是已成立的情况下观待火？如果未成立，则无法观待；如果已成立，则没有必要观待。

丑四（摄义）：

以上分别遮破了前后、同时、成与不成的三种观待，由此可知，所谓的观待法不能成立，下面是对此做总结。

依可燃无有燃，不依可燃也无有燃；依燃无有可燃，不依燃也无有可燃。

如果没有注疏只看颂词，有时还是挺难懂的。刚学佛时，大家都感觉《入行论》《亲友书》的颂词很难，现在学了《中论》《四百论》之后，再看它们就会感觉很容易，如果以后学了更难的《释量论》，更会觉得那些颂词非常简单，一般会有这种感觉。

首先从火的角度分析：“因可燃无燃，不因亦无燃”，观待可燃木柴没有能燃火，前面从同时观待、非同时观待及成不成观待三个方面已经做了详细观察；不观待所燃木柴也没有能燃火，因为，如果没有所燃木柴，与之观待的能燃火怎么成立呢？整个世间根本找不到这样的火。因此，从火的角度讲，观待木柴也不成立，不观待木柴也不成立。

从木柴角度分析，“因燃无可燃，不因无可燃”，观待能燃火没有可燃木柴，这与前面的推理方法一样，通过同时、非同时、成不成三种观察，或者一体、异体不成立等方式便可推出，凡是观待的法都不能成立；不观待能燃火也没有可燃木柴，因为若不观待火，木柴就不能叫所燃木柴，而只能叫木头，所以，与火毫不观待的木柴不可能存在。因此，从木柴的角度讲，观待火也不成立，不观待火也不成立。

以此类推，名言中所有互相观待的法，在胜义中都不能成立。比如儿子与父亲，从儿子的角度讲，无论是否观待父亲，所谓的儿子都不能成立；从父亲的角度讲，无论是否观待儿子，所谓的父亲都不能成立。任何观待的法，都可以从这两方面分析。

◎ 马头火喻不合理

在《中论释》中，对方还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：虽然木柴火不能成立，但工厂里融化的钢液，以及马头火等该如何解释呢？

对方主要想通过火薪喻成立补特伽罗人我，但马头火并不是木柴的近取者，因此，不能把它喻为五蕴的近取因，即不能用它证成人我存在。

据有的词典讲，在南方海中有时会出现马头火，它是由火山爆发引起的。以前上师如意宝去美国夏威夷时了解到，当地火山经常爆发，海边常常会突然冒出火焰，刚开始一直不断冒烟，之后火焰就会滚滚而上。当时上师如意宝说：《俱舍论》等经典里常说的马头火指的就是这个。可能很多西方人和南方人对此比较了解。马头火还有另一种解释，即指劫末火。还有人说，海边有的山形状很像马头，火焰冒出时就像从马的口里冒出火一样，因而取名为马头火，有几种不同说法。

当海中突然冒出马头火时，周围的沙石等全部成了所燃，变成了沸腾的铁水一般。当众生业力显现时，水里也可以出现火焰。

总而言之，此颂是把前面破同时、非同时、成不成三种观待做了一个总结：从火的角度讲，观待木柴不成立，不观待木柴也不成立；从木柴角度讲，观待火不成立，不观待火也不成立。虽然有实宗想以火薪喻来说明补特伽罗人我以观待法而成立，然而分析之后，此喻根本不能成立。既然如此，能观待的人我和所观待的法也就无法安立。

◎ 无我境界依闻思修而得

要想证得无我，首先应从理论上彻底通达无我之理。相信在座的有些道友应该已经通达了，你们当中可能有很多佛菩萨的化身。我们前面刚讲过种种化身，佛菩萨的化身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。

可能有些人会想，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了无我，却照样耽著我呢？这是因为凡夫相续中具有迷乱的习气，故而会有我的显现，就像眼翳患者会看见本不存在的毛发一样。所以，明白无我之理后，不能仅停留在理论上，一定要在实际中修持，不管何时、何处都要学会运用。这样自己在有生之年或者来世，才能真正证得无我境界，那时内心的一切痛苦、烦恼都会销声匿迹。

就像很多老修行人，由于年轻时受过甚深的佛法教育，闻思已达究竟，之后通过修行也已真正有所体悟，所以任何外道、恶劣环境或恶友都无法转变他们的意志和见解。他们面对违缘的方法也与一般人完全不同，无论遭遇任何苦难，都不会感觉特别痛苦。

所以，闻思修中观非常重要！大慈大悲的佛陀在不同众生面前宣说了种种法，但最了义、最究竟的法就是人无我和法无我。

至此“破观待之能立”已经讲完了，下面讲“破现量之能立”。

子二（破现量之能立）：

对方仍然一意孤行地说：像你们这样详细观察有什么用呢？反正我们亲眼见到火能燃烧木柴，否则怎么烧茶、做饭？我们不需要细致入微地推敲，现量可见就证明火与木柴是存在的。

中观宗驳曰：你们所谓的现量是否是正量呢？如果是正量，那么请说出火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？

燃（火）不可能从木柴以外的他处来，燃处（木柴本身）也没有燃。可燃木柴也是如此，不从他法中来，火中也没有可燃。其他抉择方式则如同《观去来品》中所说。

首先，火肯定不会从木柴以外的石头、铁块、沙土、瓦砾等他法（非缘）中产生，因为这些法本身不是产生火的因缘。如果火能从非缘中产生，就会有可现不可得，以及火无因生的过失。

其次，在木柴自身（因缘）当中，也不可能在之前存在火，因为可现不可得的缘故。

在因明当中，经部宗认为，火绒、火薪、火铁等因缘具足后，通过摩擦可以产生火星，慢慢烧燃后出现火焰，然后就会形成熊熊烈火。之所以会燃烧，是因为木柴、火绒等因缘中有很多微小的火微尘，这些火微尘实有存在并散居在不同的因缘上。当因缘聚合时，火微尘开始集聚、增大，之后就变成人们肉眼可见的火。

实际上，这种观点只是一种名言假立，正如法称论师所说：“若入观外境，我依经部梯。”也就是说，尊者在安立名言时，依靠的是经部宗的观点。但如果运用中观理论进行观察，这种观点并不合理。为什么？

如果认为火分子在木柴、火绒，或者黑色火柴头和火柴梗等因缘上存在，并各占自己的位置，我们就用中观六尘绕中尘或其他推理方法观察这些火微尘的本体，最后就会推出，火微尘实质性的本体不能成立，完全是空性。由此可见，因明的分析方法经不起中观推理的观察，木柴等因缘中并没有火（或火分子）。

《显句论》里讲了一些外道的观点，比如，承许因果同时的数论外道认为：火在木柴等因缘中已经存在，只是不明显而已，摩擦之后，火就会原形毕露。但这种说法也不合理。《入行论·智慧品》中对此专门做过观察：假如因中有果，就会有吃饭成了吃不净粪、无须勤作在种子里即可获得果实等很多过失。

既然经部宗“火微尘散居在因缘上”的说法，以及外道“火在木柴上暂时不明显、后来明显的说法”都不合理，那么木柴（因缘）中有火的观点就不可能成立。

如果木柴以外的他处（非缘）及木柴本身（因缘）当中都没有火，又如何现量见到火烧木柴呢？不可能见到。同样，可燃木柴不可能从火以外的他法中来，也不可能从火中产生，所谓的现量见也不能成立。这时对方只能哑口无言，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了。

◎ 无需遮破火薪假相

对于燃和可燃，中观宗是如何承许的呢？名言中我们也承许因缘具足时，有燃火烧水等现象，但并不像对方一样认为它们实有，而认为它们就如梦中的火薪一般。当因缘具足时，梦中可以出现火，火也可以燃烧木柴等物体，但梦中的火是否具有自体呢？当然没有。所以，对方想以火薪燃烧的假相成立人我的观点并不合理。归根结底，大家一定要通达人我不存在这一点。

这里并未遮破假相的火，因为其本身就是虚假的显现，所以没有必要破。但如果认为火薪的观待关系真正成立，则完全不合理，一定要破。

◎ 以破“去”之方法破“燃”

“可燃亦如是，余如去来说。”有关遮破火与木柴的其余道理，在第二品《观去来品》中分析已去、未去以及去时中已经做了宣说。

可以把第二品中“去者则不去，不去者不去，离去不去者，无第三去者”的偈颂改为“燃者则不燃，不燃者不燃，离燃不燃者，无第三燃者”，以此就可了知燃者火不成立。

如果有人仍坚持认为自己现量见到了火正在燃，用前面破正去的方法就可以遮破正燃，即把“已去无有去，未去亦无去，离已去未去，去时亦无去。”改为“已燃无有燃，未燃亦无燃，离已燃未燃，燃时亦无燃。”

◎ 内外之火皆无燃

作为瑜伽士，用此处抉择燃与可燃的道理，就可以将其他诸法，包括外器世间的末劫之火、内有情世间的三毒之火均不可焚烧的道理融会贯通。

很多人经常说自己的贪嗔痴特别炙盛，当遇到对境时，贪心、嗔心之火就开始燃起来。如果我们经常以这种方式观察自身，内心贪嗔痴之火就会消失殆尽。

正如《三摩地王经》所云：“若历数百劫焚燃，虚空从未被烧及。证诸法同虚空者，彼于火中永不焚。”即使历经数百劫焚烧，虚空的本体也不会被烧及。证悟了诸法如虚空般的智者，无论是外界的火，还是其相续中的火，永远都不会触及他们。

这就是为什么米拉日巴尊者身上虽然堆满了木柴，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烧燃的原因。当时米拉日巴尊者哈哈地大笑说：“你们的木柴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以前萨霍国王把莲花生大士放在木堆里烧的时候，火堆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湖泊，即现在印度的莲花湖。因为成就者们已经现证了诸法如虚空的道理，所以丝毫不会被内外的烦恼和四大之火焚烧。

在本品当中，龙猛菩萨通过各种方法观察，归根结底就是要破除我们对自我的实执。如果实执心有所减轻，就说明我们的闻思修有了成效；如果实执心仍然很强，则说明我们还需加紧努力。